Warning: "continue" targeting switch is equivalent to "break". Did you mean to use "continue 2"? in /home/fongec/www/www/cmed/plugins/system/jat3/jat3/core/menu/base.class.php on line 178

中醫的科學源頭在哲學

中醫的科學源頭在哲學

(中華中醫藥學會  北京 100029

 

    《浙江中醫藥大學學報》2006年第6期刊登了筆者的《中西醫學之間的公理性原則和人類醫學革命》一文,介紹了中西醫比較研究的部分結論性觀點。 筆者傾心于中西醫比較的研究,已經近四十年了。當初的主要目的,在於厘清中醫的科學定位以及中西醫的相互關係。而當初最令人切膚之痛的,是中醫學之魂在故鄉的日漸衰亡。而追尋中醫學日漸衰亡的主要原因,則是中醫界自身的傳統哲學貧困和近代科學主義思潮在國內的氾濫。直到今天,我們依然沒有重視中醫學科學定位的研究,沒有向我們所在的時代準確地回答出“中醫我是誰”,“中醫我是怎麼來的”。

 

一、科學一詞的來歷與含義

    在希臘,科學最早的含義即知識(episteemee)。亞裡斯多德在《形而上學》開卷第一句話便說:“求知是所有人的天性,對感覺的喜愛就是證明”。苗力田在其翻譯《形而上學》(臺北出版)一書的序言中強調:“科學是目的不是手段”,是“關於永恆和必然的認識……知識也就是科學”。在中國,《禮記.大學》裡“格物致知”的表述,與亞氏的意思極其近似。因此當科學一詞在中國出現之前,外來文獻中凡應譯為科學的地方,皆譯作格物致知,或者格致之學。

 

    “科學”是一個“出口轉內銷”而來的新名詞。日本明治維新以後,西方學術蜂擁東進。日本大學者福田俞吉按照分科之學的意思,把融入日文的“科”與“學”二字組合在一起,為“科學”一詞。科學一詞是1893年傳入中國的。在康有為翻譯的日本書目中,首先見到了它。接著1896年嚴複在翻譯《原富》一書時,將過去譯作格物致知的地方,全部改為科學。所以,科學一詞源於中國文字,滲透著日本人的智慧,後來又回到了中國,成為今天婦孺皆知的辭彙。然而從本意上講,科學就是知識,知識就是科學。進而準確、嚴密地講——科學是分門別類的知識體系。

 

    科學門類涉及自然、社會、生命、思維各個領域。在自然科學裡,有以事物運動、變化的過程為研究物件的科學;有以構成事物的內在物質形態、結構為研究物件的科學。前者以哲學的觀念與方法為指導,從觀察事物運動、變化的現象(亦即狀態、資訊、物候、證候等)起步;後者以近代物理、化學的觀念與方法為標準,從認識每一具體物質的形態與結構著手。用《周易》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”以及亞裡斯多德“形質論”的意義上看,前者是研究事物形上屬性或原形的科學;後者研究事物形下性特徵或原質的科學。如果主觀地把近代物理、化學的觀念與方法,視為衡量一切學科之是非的至上信條或唯一標準,那就犯了近代科學主義的錯誤。這一錯誤,在醫學領域表現的尤其突出。

 

二、哲學是科學的科學

“哲學”也是一個“出口轉內銷”而來的新名詞。在希臘,哲學(philosophy)最早的含義是“愛智慧”。與“愛智慧”同一時代的中國《尚書.皋陶謨》裡,有“知人則哲”之說。可見當時一中國有才能有見識的前賢們所獲知的學問,自然也是“愛智慧”之學。明治天皇6年,日本著名學者西周取意于哲人之學,把融入日文的“哲”與“學”兩個字合成一個新詞彙,成為表達愛智慧之學的“哲學”。民國初期,教育部的大學教程中始有哲學一課。標誌著哲學一詞正式從日本落根到中國,成為中國通用的新名詞。不過這一新名詞所包涵的卻是中國的老學問,諸如以《周易》為首的道家、儒家、名家、陰陽家、墨家、法家等學問,皆是引領中華民族古在、今在並不斷發展與創新的哲學。

 

有趣的是,日本明治維新以來,康有為、嚴複之前的中國學者將傳入日本的“科學”一詞譯為中文的“格物致知”、“格致之學”;民國初年,耶穌會大學者馬相伯也將由日本而來的“哲學”,也譯為中文的“格致之學”。可見明治維新以來在不少中國人的腦子裡,哲學與科學都是中國從古的“格致之學”。換一句話說,中國從古而來的“格物致知”、“格致之學”中,既包涵看哲學,也包涵著科學。據此我們完全有理由說,至今一些人所謂的“中國自古無哲學”、“中國自古無科學”之說,皆可謂是因辭害意、淺薄無知的謬論。

 

當代辭書、教課書關於科學與哲學的界定是:科學是關於自然、社會、思維的知識體系;哲學是關於自然、社會、思維的一般規律的總概括。這裡的一般,即普遍的意思,哲學的一般規律,包含著各門具體的自然、社會、思維科學的普遍性原則。由此可知,哲學是研究一切事物共同規律的智慧,各門具體的自然、社會、思維科學,無不在一定程成上受到哲學智慧的支配。從這一意義上講,哲學概括的層次高於科學,是各門具體科學之母。所以臺灣哲學家鄔昆如用“定位宇宙、安排人生”八個字來形容哲學的價值。德國哲學家胡塞爾有一本哲學專著,書名就叫《哲學作為嚴格的科學》。

 

    鄔昆如在哲學分類上的觀點是:倫理學是哲學的用,知識論是哲學的體,形上學是哲學的哲學。所以他認為,形上學可稱之為哲學的核心、哲學的皇冠。因為形上學示人的,是認識一切存在(萬有)時必須遵循的思想的邏輯,思維的法則。臺北哲學家曾仰如在其《形上學》一書的《導論》中強調:“形上學是一切學問的基礎……形上學一被忽略、藐視,學術的進步及真理的揭發就無形中大受阻礙,人類的推理能力也普遍地趨於薄弱,知識界也將變成混亂不堪,各學科所研究的物件、範圍也認識不清,因而在學術界裡常有越俎代庖之事的發生”。曾仰如所講的“一切學問”,就是“一切科學”。所以從形上學是“哲學的核心、哲學的皇冠”,“思想的邏輯,思維的法則”而言,哲學更是各門“科學的科學”,“各門具體科學之母”。

 

在哲學、形上學方面,今天的西方人遠比中國人聰明得多。據美國的《多瑪斯學志》報導:美國每年有五百多本書籍及25種刊物問世,以專門介紹亞裡斯多德、阿奎納的哲學體系,全國有一千多所以上的大學及研究中心傳授此學說。這裡討論的形上學,當然不是我們習慣對“形而上學”一詞所解釋的“主觀的、唯心、片面的”那樣。正因為它是“哲學的核心、哲學的皇冠”,“思想的邏輯,思維的法則”,是“一切學問的基礎”,所以當代美國才如此熱衷於亞裡斯多德、阿奎納哲學體系廣泛、深入、持久的傳播和研究。

 

中文裡的“玄”字,有深奧、微妙之意。所以在哲學上,“玄”字並不含有負面的意思。《老子》“玄而又玄,眾妙之門”,就是從哲學深奧妙、微妙的意義上講的。時至魏晉時期,一些自命為玄學家的名士們崇尚出身門第、容貌儀態,往往多以虛無玄遠的“清談”相互標榜,生出了不少臆說來。由此使與哲學意思相近的這個“玄”字,蒙上了一層負面的陰影。其後,民間的占卜、命相、風水之客,又多以玄學自我包裝、自命不凡。近代也常有不問歷史、不讀經書、道聼塗説、人云亦云者,借一個被扭曲了的“玄”字,生出了許多非議哲學(包括陰陽五行)、形上學,詬病《周易》、老莊的“高論”來。這些“高論”,其實更是一種“虛無玄遠”的清談誤己,妄言誤人之論。然而這些誤人、誤己之論,至今仍然蒙蔽了許多許多的中國人。

 

近代有一種廣為流行的偏見,把科學與哲學對立了起來,以為哲學阻礙了科學的發展。前面說過,哲學是科學的科學,是人類智慧結晶,是關於自然、社會、思維的一般規律的高度概括。社會科學、思維科學(包括邏輯學)裡的種種分支學科,屬於哲學體系之下的科學。在自然科學中,舉凡以事物運動、變化的過程為研究對象的資訊理論、控制論、系統論,物候學、氣象學、生態學等,也屬於哲學體系之下的科學。中醫學亦在此類科學之中。如果說哲學阻礙了哲學體系之下的科學,那當然是滑稽之談——母親怎麼會阻止兒子的生長呢?如果說哲學阻礙了近代物理、化學帶頭的以物質形態、結構為研究物件的科學,為什麼西歐北美諸國的哲學與近代科學至今並行不悖呢?15世紀始於西方的歐洲文藝復興本意是要復興古希臘、羅馬時期的文化。為什麼隨著哲學思想的復活和文化精神的崛起,西方卻成為近代的物理學和化學的發源地,並由此促成了人類文化科學上的又一次高峰呢?

 

實事求是地講,當代一些人把中國傳統哲學與近代物理學、化學基礎上的自然科學對立起來的偏見,一方面是中國幾代人頭腦裡的傳統哲學貧困,一方面是當代中國流行的近代科學主義。這兩個方面的交互影響,形成了近代科學主義在中國的嚴重氾濫。這種氾濫的集中表現,即把近代物理學、化學的觀念與方法作為衡量一切科學之是非的至上信條或唯一標準。近代中醫學的空前衰落,原因皆在於此。

 

三、人的含義與中醫理論

    人是世界的核心,哲學是人類認識世界,包括認識自己的智慧。哲學中的社會與思維領域,全部是關於人類自己的學問;哲學中的自然領域,基本上是人化了的自然,也就是人類認知能力所能認識、理解的自然。另外,哲學研究的物件,是自然、社會、思維的運動、變化著的現象。而運動、變化是生命現象的本質特點,所以哲學也可以稱之為生命哲學。《周易》中的“生生之謂易”如此,亞裡斯多德、阿奎納講的生成、變動也如此。法國的柏格森面對近代自然科學首先提出生命哲學的概念,臺北的羅光更將他的哲學專著命名為《生命哲學》。由此可見,研究生命問題的醫學家,尤其是中醫學家首先必須回答的問題是——人是什麼?即人的生命是如何生成、運動、變化的?

 

就醫學而言,不論中醫還是西醫,所有的醫學家所面對的人,大體有七個方面的屬性或特點:其一,自然屬性的人;其二,社會屬性的人;其三,精神情志屬性的人;其四,整體狀態的人;其五,人的組織器官層次的特點;其六,人的細胞層次的特點;其七,人的分子及其以下層次的特點。在這七個方面的屬性或特點裡,中醫研究的物件,主要是人的前四個方面的形上性特點;西醫生物醫學研究的物件,主要是構成人的後三個方面的形下性特點。

 

如果按照亞裡斯多德、托瑪斯.阿奎納關於“人是理性動物”的定義來看,人可以從四個層次來理解:其一,人是實體的物;其二,人是有新陳代謝能力的生物;其三,人是生物中的動物;其四,人是動物中唯一有理性思維能力的高級動物。所以準確地說,中醫的研究的人,是“理性思維能力的高級動物”的人。西醫生物醫學的研究的人,重點是“人是理性動物”定義中的人在前一個方面的特點,即人是實體的物。而西醫對於人的生物、生命、思維三個層的研究,至今仍然局限於用非生命領域的研究方法,來探索或解釋生命的水準之上。這在研究方法上看,無疑是有限的,抑或是不可能的。 20世紀70年代,美國學者恩格爾關於建立生物、心理、社會三種醫學模式的呼聲,也說明了這一點。

 

    迄今為至,近代物理、化學的輝煌,基本上定位在非生命領域。把物理、化學的觀念與方法引入生命領域的醫學之中,最大的成功是揭示了人的實體物性層次上的奧秘。儘管西醫借助物理、化學方法可以把人解剖到組織器官水準、細胞水準、分子水準,但是在層層解剖的過程中,人在整體狀態意義上的生命和思維,統統不存在了。更不可忽視的是,西醫不僅不能用零散的細胞組裝成一個整體狀態的人,而且就連用幾個基因片斷連接出一個最簡單的病毒,這一點至今也做不到。所以可以說,人類生命科學和醫學領域,絕非物理、化學獨佔的領地。由此應當肯定,形上性的中醫學,非存在不可。

 

    一門科學是否成熟,以下三條,缺一不可﹕其一,特定的研究物件;其二,特定、有效的研究方法;其三,獨有的成熟的概念範疇體系。這三條,中醫學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達到了。中醫以整體層次上的證候為研究對象,以建立在哲學和系統科學基礎上的陰陽五行為研究方法,形成了以藏象經絡和病因病機為核心的基礎理論科學體系,《黃帝內經》是其代表。而且《黃帝內經》對其所建立的理論體系的充分肯定,令兩千多年來一代一代的中醫前輩們充滿了理論與臨床自信。該書在《陰陽應象大論》裡說:“論理人形,列別藏府,端絡經脈,會通六合,各從其經;氣穴所發,各有名處;溪穀屬骨,皆有所起;分部逆從,各有條理;四時陰陽,盡有經紀;外內之應,皆有表裡”。所以德國漢學家、中醫學家滿晰駁教授說:“中醫是成熟的科學,而且在兩千多年前就達到了成熟科學的水準”。這一句話,令當代不少中國為之感動。其實,《黃帝內經》如果達不到成熟科學的水準,是不會用“各從其經”、“各有處名”、“皆有所起”、“各有條理”、“盡有經紀”、“皆有表裡”等如此堅定明確的語詞,斬釘截鐵地進行自我肯定的。

 

    18世紀西方哲學家康得,針對自然科學忽視形上學時強調說:“自然科學以形而上學為先決條件”。19世紀西方哲學家黑格爾尤其幽默地說:“一個有文化的民族沒有形而上學——就像一座廟,其它方面都裝飾得富麗堂皇,卻沒有至聖的神那樣”。本性上屬於形上性科學的中醫,如果疏遠了哲學,尤其是其中的形上學,如果偏離了哲學,尤其是形上之思,是沒有其它道路可走的!

 

作者李致重(1944-),山西萬榮人,從事中醫臨床、教學、研究、管理五十餘年。中華中醫藥學會學術部、編輯部、軟科學研究學組原主任,教授、主任醫師;北京崔月犁傳統醫學研究中心研究員;在香港浸會大學及香港中文大學、臺灣長庚大學執教中醫十年余。本文內容,刊於香港《明報月刊》2008年第3,今有部分修改充實。